文章目錄:

什麼是洢蓮絲嗎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洢蓮絲相關須知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你知道什麼是Ellanse洢蓮絲嗎?

「洢蓮絲Ellanse」,又可以被稱做依戀詩或易麗適,具備玻尿酸的特性,又有晶球隱形支架可以進行拉提,效果跟晶亮瓷一樣,主要讓臉型更加立體

外貌美學主要以M劑型的洢蓮絲為主,作用原理和施打方式皆相同

像洢蓮絲這樣的微整形美容是目前的趨勢,尤其對於不希望永久改變外貌的朋友來說

微整形美容流程時間短,修復期不長,隔天就可以工作,生活作息也不需要改變。

外貌美學微整形顧問團隊目前正式在臺中與臺北駐點,提供全方位的醫美服務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從來沒有整型經驗、想先試試看的人

小資經濟的的族群

考慮開刀風險、不想永久性改變容貌的人

不想忍受過長恢復期的人

追求自然效果的人

洢蓮絲是目前網紅界對自身美學管理常用的方式之一,可維持2年效果,也是我們團隊微整形項目主打的項目

尤其我們醫生的招牌技術,不紅不腫,我們的案例眾多,讓你安心~~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倩:

技術好的醫師,效果就是不一樣,下午1小時的就讓我整個臉形大變身,我覺得顧問師的諮詢真的很重要

她可以給你很不錯的建議,只要跟她討論好,流程就會非常順利喔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Alice:

關注外貌美學一段時間了,最近才鼓起勇氣諮詢,顧問師很親切,我把照片傳給她的時候

她就可以明確指出問題,真的很有默契,我覺得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感受到變化,現在到第10天

臉頰跟額頭一樣飽滿,開心灑花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泱泱:

我只能說外貌美學救了我的額頭,之前的抬頭紋跟海波浪一樣,有夠好笑的,但是醫師出手就知道有沒有

好的技術會反映在效果上,非常滿意喔~感謝顧問跟醫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可:

有時我很不想正視我32歲的臉頰,感覺年紀越大,以前那種很有朝氣的樣子就回不去了

常拍照的我,都只能靠修圖把照片修的美美的,不過外貌美學團隊的技術就是讓我很滿意

現在近拍都不需要美肌了,這樣的效果很不錯啊!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第一重:立即填補、立即改善

由於CMC凝膠載體有絕佳黏度及支撐性,當CMC注入至皮膚後,可在第一時間內有立即填補及改善皺紋的功效。

 

第二重:促進結締組織增生

CMC凝膠載體漸漸被吸收的同時,PCL微粒子會不斷刺激結締組織,讓新生的結締組織搭起支撐肌膚的彈性支架,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被人體分解後的空間,讓肌膚用天然的方式變得平順光滑。

 

第三重:持續性的作用效果讓肌膚維持長時間的豐潤彈性

當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皆被人體吸收解後,人體自身的結締組織可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的支撐空間,持續為肌膚塑造豐盈的緊緻感。

因此皺紋、凹陷、鬆弛乃為顯老之三種明顯特徵,愛美一族的你,就算不追求永遠的十八,也希望能比真實年齡看起來再小一點點,洢蓮絲就是一個最佳選擇!

洢蓮絲相關須知

1.6小時內避免接觸注射區域、臉部按摩、睡覺、頭部前傾及運動。

2.注射完24小時內不要做劇烈運動、搭飛機。

3.一週內避免泡溫泉、使用烤箱、蒸氣SPA或是極冷的地方。

4.當療程結束後7~10天,可進行修正治療來達到適當修正效果。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Q1: 什麼人適合施打? 什麼部位適合施打?

A1:除了懷孕者,產後2個月內,有免疫疾病及重大 疾病者,

所有健康的人都適合施打。 除了眉間,眼窩,及嘴唇不能施打,其他部位皆適合施打。

Q2:施打過洢蓮絲的病人,施打的滿意度如何?

A2:通常回診時,客人常說膚質變好,變亮。施打過後填充效果佳,維持度也佳。

Q3:施打時須注意什麼事項?

A3:衛教很重要。洢蓮絲施打過後有些人易腫脹、異物感,

但是7-10天後癥狀就會消失,一定要先告知客人。

Q4:術後注意事項?

A4:施打後可立即塑型,約3~7天定型即不易再位移。

若腫脹可冰敷,其他注意事項與一般微整相同。

Q5:什麼樣的狀況適合使用洢蓮絲?

A5:

1.長期打玻尿酸來維持臉部澎潤的客人。

2.長期打晶亮瓷來維持臉部立體度的客人。

3.喜歡舒顏萃,但不喜歡按摩者。

4.想要玻尿酸加舒顏萃效果者。

外貌美學諮詢師顧問官網:https://www.topcoinfuture.com/

立即與外貌美學顧問團隊聯繫:http://line.me/ti/p/@858ecy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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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中北區Ellanse洢蓮絲會移動嗎,外貌美學全方位醫美服務

Ellansé洢蓮絲來自荷英共同研發的獨特的真皮填充劑,兩種主成CMC+PCL均屬醫療衛材等級,兩者共通的特性在於能完全被人體吸收,在醫療領域已使用逾20多年。Ellansé洢蓮絲擁有FDA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的GRAS認證,在2009年通過歐盟認證,於2011年榮獲Frost & Sullivan歐洲技術創新年度大獎,並於在臺灣合法上市。臺中膠原蛋白針填充法令紋

臺中大里洢蓮絲推薦醫美診所的主要成份為70%之PBS-生物降解材料(carboxymethylcellulose, CMC)製成的凝膠體包覆著30%之聚己內酯(polycaprolactone, PCL)製成的25-50微米(µm)的完美微型晶球。微晶球將隨者注入的凝膠均勻地分佈在皮下組織內的3D空間裡,搭建一個幫助皮膚重新生長自體膠原蛋白的支架。平滑、正圓形的完美球體以類3D列印方式,進行皮膚組織再造工程, 晶球的平滑面輕柔地與組織接觸,微微的刺激組織生長出全新優質的膠原蛋白。注射後凝膠的黏稠度可立即修補,所以可以提供即時填充與皺紋修復,同時改善肌膚彈性。

PCL微晶球隨著時間被身體吸收臺中潭子洢蓮絲1ccm可以徹底代謝嗎
自體再生的優質膠原蛋白漸漸填補原本晶球的空間員林膠原蛋白針多少錢

Ellanse-S第13個月時所有微晶球被人體吸收後,原來微晶球的空間將被新生的自體膠原蛋白填充,以取代被吸收的凝膠體肌,所以可以達到長時間的持續性修復,使膚質展現比剛施打時更光滑亮麗。

ELLANSÉ®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臺中大里少女針使用感受

注射進皮下組織時,CMC凝膠體提供即時性的填充效果。當CMC凝膠體逐漸被代謝吸收後,則由PCL微型晶球持續作用並刺激纖維細胞,以誘發自體膠原蛋白新生。PCL微型晶球也隨著時間逐漸代謝吸收,此時膠原蛋白新生程序也完成,並替代了原先的微型晶球。臺中北屯童顏針m可以徹底代謝嗎

菡子:閻純德  一  可是要小心,不要模仿你們的前輩。尊重傳統,把傳統所包含永遠富有生命力的東西區別出來——對“自然”的愛好和真摯,這是天才作家的兩種強烈的渴望。他們都崇拜自然,從沒有說過謊。所以傳統把鑰匙交給你們,而靠了這把鑰匙,你們會躲開陳舊的因襲。也就是傳統本身,告誡你們要不斷地探求真實,和阻止你們盲從任何一位大師。  ——《羅丹藝術論·遺囑》  每每讀到法國藝術家奧古斯特·羅丹的《遺囑》,這段話總使我想到中國新文學史上不少卓有成就的作家,——他們對生活、現實的忠誠,對理想對自然的熱愛,對傳統的崇拜,對創造的執著,我也想到菡子……生命的價值在于耕耘。如果,把文學比作大地,菡子則是這塊百花爭艷的土地上的一位勤勞的主人。  我多次訪問她,和她通信也歷時近二十年之久。她衣著之樸素,待人之親切,談吐之真誠,是令人難忘的。在北京,我們每次相聚,都見她身上染著江南水鄉的風韻,眼睛里閃耀著祖國建設工地的光輝,感情里涌流著創作的興奮。她總是風塵仆仆,行色匆匆,像一位又要舉步開拔的戰士……自1939年,在抗日戰爭的烽火中發表處女作《群像》,迄今她已經走過了五十多年的創作歷程,先后出版了短篇小說集《糾紛》(1946年,華中新華書店淮南分店)、《群象》(1948年,東北光華書店),散文集《和平博物館》(1954年,上海新文藝出版社)、《幼雛集》(1958年,中國青年出版社)、《前線的頌歌》(195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初晴集》(1962年,上海文藝出版社)、《素花集》(1979年,上海文藝出版社)、《鄉村集》(198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記憶之珠》(1994年,上海文藝出版社)、《玉樹臨風》(1994年,陜西教育出版社),短篇小說散文集《萬妞》(1978年,江蘇人民出版社)、《前方》(1984年,解放軍文藝出版社),電影文學劇本《江南一葉》(與李納合作;1979年《鐘山》第一期),長篇傳記文學《鄉村的童年》(1982年,《鐘山》第六期;1984年,新蕾出版社編入《作家的童年》)等。這是她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艱苦掙扎、跋涉,嘔心瀝血奉獻給社會的赤誠,是中國新文學史上素潔而熱烈的花朵。  菡子不僅在小說創作上有如《糾紛》、《萬妞》、《媽媽的故事》那樣有著深厚生活根抵,表現廣闊的社會風雨、深刻動人的短篇,更有《幼雛集》、《鄉村集》等散文集中那些情采并茂、時代感極強的優美散文。菡子,她是小說作家,也是當代中國的散文大家。  二  一個人,生命或長或短,道路或曲折或平坦,就像大地上縱橫交織、形形色色的路徑,每條路都有自己的特點。菡子,在苦難中降生,在戰火中成長,在磨難中前進!  1921年3月11日子時,一個黑漆漆,冷冰冰的暗夜,菡子以洪亮的聲音呼喊著來到人間。但她還不知這是一個無情的可憎的社會——男尊女卑,是人們不可違抗的法律,禁錮著愚昧的靈魂。那時,中國已經看到了曙光;不久,大地上雖然有了紅旗、火炬,但那只是星星之火,遠沒有照到人們的心里。母親長達十個月的夢,變幻了顏色,她的淚水已經把想生男孩子的希望澆滅。剛剛生下的菡子,哇哇地哭叫著,也許是要向天下證實自己的存在吧;但女人之命薄如紙,苦似黃連,母親的哭泣,是為自己,也為女兒。房里沒有暖烘烘的炭火,房外沒有丈夫的慰藉,而要換菡子的男孩(一個私生子),已經抱在自己的懷里,三個人的命運,熔鑄成共同的抗議。但那被抱來的不足滿月的男孩,因傷風立即夭亡,菡子也因此得以留在母親身邊,沒有重復母親的命運——從小就當童養媳。  菡子十四歲時,母親曾憂傷地指著一個在街上挑擔賣柴的女孩說:“那天夜里,如果把你抱走,她就是你呀!我是叫到后面把你認了女兒好呢?還是多給你一點米和油?”這出人間悲劇沒有演成,但它始終痛苦地保留在菡子的心中:“以后的幾十年中,我多次想起出生的厄運,要是我被搶了去,到現在我又會是怎么樣的一個人呢?”她為這個家庭出身,背了多年的包袱,心中充滿了矛盾。  江蘇省溧陽汕頭村是菡子的出生地,那里風光秀麗,跟村子一樣長的大水塘,像一面幻境,里面搖曳著村影和山(土侖)背上蔥郁的樹林。這個坐落在山口上的村子,曾是太平軍攻打僳城、定都天京的后方,也是菡子的第一個課堂。  在汕頭村,幼小的菡子也有過一般孩子的樂趣和頑皮:她愛爬樹,有時藏在稠密的樹葉里,一呆就是半晌;她也像鵝鴨一樣把頭悶在水里去游水,愛憐她的爺爺叫她“野丫頭”。菡子童年玩耍的地方,還有爺爺保留的供本村子弟讀書之用的書房——“百草園”式的后院,從那里獲得不少知識。那村北的竹園和村西南的樹園,是她生活的另一個天地。那時,她愛竹園的秀密,但怕青蛇;只有寬大而荒蕪的樹園,才是她經常拾柴樵草、聽各種蟲聲、逮蟈蟈、葬麻雀的地方。  一個家庭,就是一個社會。那時,菡子的家已經危機四伏,一切全靠和顏悅色的爺爺來撐持。爺爺被人尊稱為渭西先生,一生善良、仁慈、正直、助人為樂,譽滿四方,與本村異姓和睦為鄰。他夢想著把家庭經營成書香門弟,但終成泡影。  菡子雖小,心里卻能準確地分辨善惡。她愛爺爺,晚上強睜著打噸的眼睛,用兩只胖胖的小手,小心地為爺爺搓點煙的火媒子,捶打爺爺奔波一天的雙腿。而當伯娘指桑罵槐地罵小菡子的時候,她總是不聲不響地望望爺爺,爺爺也望望她。這時,一顆童心與一顆慈愛之心相遇了。菡子說,爺爺眼里看到的是水塘,是田攏,“我也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他望到的一切。這是我最早的美學觀點,他與包容萬物的大塘、老屋的青磚白墻,特別是春天田野里紫盈盈的紅花草,最為和諧。”對菡子來說,伯娘有派不完的野外的差使,雖然也挨她的罵,但菡子卻認定她是自己幼年生活的老師:她幫助菡子認識了許多江南事物和生活,學習了富有魅力的生動語言。  菡子的父親在江陰讀過江南頗富盛名的南菩公學,后來棄教經商開店,爺爺為此氣惱萬分,宣布與他斷絕關系。  農村的苦難,是舊社會的罪惡;農村的美麗,那是大自然的饋贈。小菡子的同伴是六畜家禽,那羊、牛、花貓、黃狗,都是她的朋友,因為它們視她為主人。她喜歡那些小動物,最喜歡的是蜜蜂、蝴蝶,還有最早報春的喜鵲、親切呼喚的鵓鴣,以及云雀、貓頭鷹、排著“人”形隊伍的大雁。至今,不忘那些與她一起爬樹摘吃桑果、在麥垅里仰天而睡、摘吃豌豆和蠶豆的小伙伴。她們嬉笑著,相對而坐,參差擊掌,唱那女孩兒們都會哼、歷數名花的鄉下小調《十二月》,也曾乘大木盆,在含苞待放的荷花里、紅菱的綠葉下采菱。小時,她做過許多夢:小魚從手中滑過,在池塘里摸到了鴨蛋,呵,還有那“六月六”下水的歡樂夏夜,她躺在場院的曬席上,數天上的星星,口里不住唱著“天上的星,地上的釘”不大連貫的兒歌。秋天,她與“稻草人”為伍;冬天,菡子的手背像一張皺皮的春餅,腳跟滿是張著嘴的血口。冬夜是難熬的,她聽見不眠的歌手,在唱幽怨的《孟姜女》,或《十二月長工》,遠處的山峰也有激憤的悲歌……“在家里,我幾乎沒有屬于自己的東西,只有父親的打罵。但在田里我覺得富裕、自由。大自然雖然也向我放出風雪雨霜,有時驕陽似火,有時雷聲震耳,但它同時給我帶來膽識,它寵愛我,卻不容我做一個驕客。它的博大感動了我。一年四季,大自然把我栽培成泥手泥足的孩子,仿佛天地間蕓蕓眾生中的一棵小草,在露水和陽光中生長。春天睡在紅花草的田里,戴著花冠,我又是一棵生花的小樹。我是掐不碎的小花,折不斷的樹枝……那時我幾乎什么都愛,恨的種子還未萌芽。”  病著的弟弟在她照看的時候死了,更大的災難便落到了小菡子的頭上:她被視為下凡的掃帚星,家中一切不幸的禍首。七八歲那兩年,是她一生中最昏暗的時期,在家里,人人可以隨意責罰她;要她干最累、甚至力不能及的活,而不能乞求任何愛護和享受,有時連母親也不給她一點溫暖。父親向她宣布:“你端我的碗,就受我的管!我們家沒有丫頭使女,你就是丫頭使女!”其實,她的待遇比丫頭使女還不如。這一切,傷透了她的心。那時,母親還下了狠心,要在三五天內把這個“野丫頭”的腳裹成小腳粽子。小菡子疼得在床上打滾,但不求饒,淚珠里閃著粗野的光。她也橫了一條心:“我要活下去,逃出去,作強盜也不在乎。”她無聲地呼喚著:“生養我的天地呵,你們聽到沒有?給我力量吧!”她的反抗性格似乎是此時在心里生了根:母親在家里裹,她到地里放;母親白天裹,她在夜里放。她寧可不穿鞋,也要保全那雙能爬山涉水的天足。  菡子的母親,從小就當童養媳,苦難重重。她的聰明、能干、勤勞、賢惠并沒有贏得幸福。她養兒育女,過著忍辱負重的牛馬生活。夜夜孤燈照著她,淚水泡著她,機抒聲,打罵聲,是家里永不完結的悲歌。小菡子生活在母親左右,不止一次看到母親的身體折斷了父親無情的竹鞭,而她雖然年幼,卻也在受著父親同樣的待遇。這痛苦的烙印,沒有伴隨歲月的流逝而消失,在菡子的記憶里,它是一種生命……三到了上學的年齡,菡子還在看雞。對于讀書,她十分向往。每當她聽到村里小學上課的鈴聲,以及那“打倒列強”的歌聲,她眼里便浸出羨慕的淚水,幼小的心靈激動不已。菡子說:“那歌聲,是我最初的愛國教育。我不懂音樂,也沒有這方面的任何才能,但各種藝術形式中,最早也經常使我流淚的就是音樂。”  生活,使菡子的母親悟到了一個頗為堅定的啟示:只有讀書,才能自立!否則就是永世的牛馬。于是,母親悄悄為女兒算了命,算卦的說,女兒要做教書先生。母親回到家里,泣不成聲地向女兒重復著那些不堪回憶的傷心話。菡子回憶說:  歸納起來,我們母女那時只有三條路——  一、讀完師范,做小學教師,母女相依為命;  二、讀書不成,進尼姑庵,修修來世;  三、再不成、母女雙雙跳井。  滿八足歲,母親毅然拉著女兒的手到小學報了名。菡子回憶說:“在路上,母親才教我認了一個‘一’字。因為我上學晚,個子大,老師把我插入二年級。母親擔心我跟不上,她與我一起學習,把一年級課本上認得的字,都搬給了我。我就像吞飯團似的咽下了它們。二年級第一篇作文《我的家庭》,也是母親代作的。那些認得我的同學,都罵我‘看雞婆’,指著鼻子羞我。歧視使我產生了志氣,以后的作文就都是我自己做的。”(《鄉村的童年》,1982年《鐘山》第六期)上學的同時,家里那些雜務,還屬于她。不過母親給了她較多的愛憐,從“弟弟來,妹妹來,來唱歌”的課本中,朦朧中看到了女兒的前程,感到了欣慰,作為母親,悲苦的心也算有了寄托。  借助于母親的撫愛,從1929年起,菡子得以在本村初級小學讀書三年。其間,她學了不少歌曲,而《可憐的秋香》及《船夫曲》是她印象最深的。她說:“那引頸高歌的音樂教員,好像是我的啟蒙老師。我看見他在河道上等著我,臂上套著背纖的繩子。《船夫曲》在激流中回響,人生的道路,似乎是從這里開始的!”這也是她聽到的最早的國際歌聲。  綠林好漢歷來是人民群眾心目中崇敬的英雄。幼小的菡子,不僅愛看戲,也愛聽說書,常被《水滸》、《三國》的好漢所傾倒。  平時,她愛邏思幻想,把西邊黑壓壓的伍牙山視為英雄豪杰神出鬼沒的世界;每當晚上看見遠處的火把,她便心馳神往。菡子未滿八歲時,她終于看到了溧陽鄉下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們持刀攻城的壯舉,他們呼喊著:“窮人打天下,愿干的跟著走!”小菡子奔跑著,跟在隊伍后面跟了六七里,最后跑不動了,才趴在山背上,一直看到躍動的紅旗在遠方消失。而她的心確實跟那威武的隊伍走了……那威武不屈、死得悲壯、流芳迄今的“大刀會”英雄“小妹妹”,給她留下的是敬意和榜樣的力量。1931年冬天,只有十歲的菡子,自己作主也參加了有著迷信色彩的“大刀會”。這個舉動,是她對父權挑戰的一次嘗試。她在“大刀會”里呆了二十一天,師父教的是“坐攻”,即“上神”——就是請神上身,神來了就力大無邊,可以刀槍不入。當時她神往真正能有所謂“竹葉金刀”——在深山老林,七年不食煙火,天天念咒,到第七年成功:采下竹葉,一念咒,竹葉就會變成一把鋒利無比、砍向敵人的金刀……這種荒唐絕頂的愚昧,曾給不少在黑暗中尋路的人一些短暫的安慰和精神寄托。小菡子并沒有進山,沒有把念咒的“功夫”堅持下去;讀書,終于使她大徹大悟,從蒙昧狀態中覺醒過來。  1932年,菡子改入城內女子小學讀書。那時她接觸了孫中山“天下為公”的主張,也聽說過方志敏領導的皖南紅軍“打富濟貧”,含糊地把兩者合而為一,借給父親寫第一封家信之機,第一次發表了自己的政治見解。不料父親從此同她結下死仇,斷定她不可救藥,從小就是共產黨的胚子,如果在太平天國造反時代,她一定是個女長毛。  能深深感受世態炎涼的孩子并不多,但飲著生活苦酒長大的菡子,從父親的打罵中、母親的苦難中、殘酷的社會里感受到了。反抗,是壓迫壓成的;性格,是生活、現實賜予的。逆境給了菡子意志和毅力,她像黑夜里的閃電,硬是要索取光明。上進心使她從一個中等生,一躍而名列前茅;1934年全縣小學會考,雖然她得了“頭暈眩”,仍考了個第三。同年秋,她考取蘇州女子師范學校,7月25日的《申報》上公布了被錄取的新生名單。這張報,作為一種榮譽,在村里傳遞著,那“丫頭使女”、“看雞婆”的菡子,在人們眼里成了“女秀才”。但父親在鄉人的督促下,雖不得不讓菡子上學,但他要她發誓將來不拿家中一根稻草,假期中還加倍用她的勞動力。最終,還是母親為菡子籌劃路費,并淚流滿面地送她上路。  中學時代,在人生的意義上,像大地四季的春天,未來的路程往往由這里起步,那金色秋天的收獲,不過是春天的延續。菡子,從這里開始寫作的嘗試,從這里初步認識了革命。  蘇州女師,窮學生多,進步勢力大。由于菡子苦多樂少,地位低下,在學校很快接受了進步老師和同學的啟發與影響。她參加了課外的“文學組”,組內決定要寫揭露社會黑暗的作品,她對此心領神會。1935年夏,學潮失敗,十個同學被開除,這使大家明白了一個道理:“舊的社會制度沒有摧毀,我們(學生)不可能單獨取得勝利!”這一閃光的思想震動了菡子,這是促使她思想轉變、深化的一個關鍵。  從小學時代起,菡子就有一種藝術感受能力;在中學,她愛好文學。雖然,魯迅、巴金等作家的作品在這個學校是被禁止的,但像地火一樣,并沒有停上燃燒,潛流在奔涌……在圖書館一位進步工友的幫助下,她讀得最多的是魯迅的書。魯迅的如匕首投槍般的雜文,“狂人”的吶喊,阿Q和祥林嫂的悲劇,都感動過她,教育過她,寫作上啟發過她。她還讀了巴金的一些作品,以及蘇聯作家的《五年計劃的故事》等;還有不少進步書報。這些,都是她認識社會的透鏡,也是尋找黎明的路標……“一二·九”學生運動,像春風吹到了江南,菡子受到很大的教育,開始參加抗日活動。有一次,語文老師大約是要考察她們,在黑板上寫了“無題”二字,任她們自己愛寫什么,就寫什么。菡子寫了一篇表現一個女學生因犯“抗日罪”而被開除做了女工的小說。至今,她還記得小說的結尾:“她愛她的母親,但更愛她的工作。”她因此犧牲了與母親的團聚,也果真因這篇小說而獲罪。校方終以“品行丁等”——受共產黨影響、思想有問題和扇動校工的罪名,秘密將她開除。父親跑到學校,與校方訂下三條可以讓她重返學校“悔過自新”的條文。而菡子,怒火中燒,卻在開學那天,以索回保證金為名,大大奚落了總務主任一場,即憤然離去。不久,菡子以同等學力考入無錫競志女校。魯迅,在她的人生道路上,如黑暗中的燈塔,給她的是光明、信心和力量。1936年10月9日,這位文學巨人在上海逝世,這噩耗給革命者帶來的感情是共同的,菡子終于因此又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她們一起悄悄參加了進步的“讀書會”,經常分析形勢,討論艾思奇的《大眾哲學》;“西安事變”后,她們還秘密印發“八一”宣言。  翌年7月,盧溝橋的炮聲給屈辱中的祖國揭開了新的紀元。那炮聲召喚著她,她在抗日的隊伍中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四  1937年10月,正在無錫重傷醫院為抗日將士服務的菡子,被母親以病危的電報騙到家中。但那個家,就是母親的溫情也不能拴住她的心了。她要把生命交給國家,要在國難家仇中沉浮,在抗日的烽火中奮進!  僅僅十六歲的菡子,對家庭一無所求。菡子身上沒有分文,是一個徹底的“無產者”,但她大膽地走自己的路。  江南,秋風秋雨愁煞人;菡子,背井離鄉,像一去不復返的小溪,無牽無掛,自自然然流向前方,匯入洪流。她一路泥水,直奔蘇皖邊境的同城鎮——那里云集著從上海、南京下來的進步文化人和抗日團體。在那里,她每天迎接曾參加過農民暴動的四鄉來人,把他們登記入冊。組織交給她的任務是神秘的、光榮的,她的心情是激動的,她覺得工作就是考驗,自己的生命就要從這里開始。  不久,菡子赴江西南昌,投奔正在集中的新四軍。在一千四百多里、一個月的跋涉途中,敵機跟蹤轟炸,使她看到中華民族的鮮血,想到國家的仇恨,也自我鼓勵:“生活正在開始,不能無所作為地死掉……”她想到的是貢獻。在沿江而行的隊伍中,她年齡最小,但卻是打前站的一個,一路寫示標,使他們贏得了時間。菡子的吃苦、勇敢精神,得到大家的稱贊,昵稱她“小八”(即“小八路”之意)。那次泥水的洗禮,艱難的歷程,第一次給了菡子鍛煉;每每想起,都興奮不已,并說那仿佛是她一生征塵的縮影。  南昌,光榮的城!就在那里,由新四軍辦事處決定,菡子參加了江西省青年服務團,到贛東老蘇區從事宣傳工作,這是她頭一次到群眾中去,像一只試飛的小鷹,第一次去搏擊風雨。1938年6月,軍事形勢惡化,她回到南昌,通過新四軍辦事處正式入伍。與三十個同伴到達皖南云嶺軍部,成為新四軍第一代“三八式”女兵,開始了真正的戰士生活。  在皖南山水的懷抱里,跳動著菡子的心。在戰士的鐵腳踩成的山道上,有她奔忙的腳印;載著歷史的記憶流瀉的山溪里,有著她年輕的身影。那里孕育了多少愛情啊,——初戀、友情、真摯的同志之愛,還有與鄉親、房東的生死之交。她挨門串戶,做著發動群眾、宣傳群眾的工作。1939年2月29日,周恩來到皖南視察工作,在軍部禮堂講演,傳播毛澤東的《論持久戰》的思想,傳達中央的決定和開辟大江南北抗日根據地的決心。那精神鼓舞了“八省健兒”匯成的浩蕩隊伍,也振奮了菡子;那宏亮的、激動人心的聲音,猶如不息的戰鼓,一直響在她的耳畔。  新四軍是一支鐵軍,也是一支文化軍隊,在各部門的領導中,有不少三十年代的左翼作家。菡子在皖南新四軍軍部創作組里學習過寫作,而她的老師就是該組指導者、著名作家聶紺弩和詩人(長詩《捧血者》的作者)辛勞;稍后,又有作家丘東平。當時新四軍第一支隊司令員陳毅,是詩人,也寫小說,是文學研究會的成員,軍部秘書長兼文委書記李一氓,是創造社的文藝理論家。他們都很重視文藝和宣傳。那時李一氓曾以筆名德謨在《抗敵·文藝專號》上發表社論《我們的藝術和我們的藝術家》,號召在意識、決心、生活、習慣、經歷、觀念或行動上都是前進的、向上的、集體的、有力量的新生的作家藝術家們,為了革命事業,從無名而成名起來,從不成熟而成熟起來。這種環境和條件,加之領導的提倡與重視,就成了作家成長的土壤和因素。  在硝煙迷漫的戰斗歲月里,菡子一直堅持業余文學創作。她“長期深入群眾,與群眾同甘共苦,建立了親密的血肉聯系,同時領會了民間語言的美妙之處,學會了掌握語言藝術,從而用文學描寫的藝術語言來反映群眾的生活、思想、感情和斗爭,在文學創作的基本功上下了苦功。”(黃源《前方·序》,載1984年《收獲》第一期)這條艱苦的路,使她的文學創作最終取得了成就。  1939年初,菡子到軍隊里寫的第一篇小說《干部地方化——幾個人物的描寫》,經聶紺弩過目,改名為《群像》,發表在黃源編輯的新四軍的《抗敵》雜志上。在寫作上,作家丘東平曾給她不少指教:“寫戰場,要避開槍炮之聲,主要寫場面、氣氛和情緒;創作要有自己的藝術個性,人家寫過的,你就不要寫……”這些經驗之談,一直是她藝術上的苦苦追求。  菡子轉戰淮南后,擔任戰地服務隊隊長,隨戰斗部隊出入槍林彈雨之中,積極參與開辟新區,建立人民政權。1942年至1943年,是根據地最艱苦的時期。但她作為新四軍的一名女戰士,堅持參加游擊隊的活動,與戰士同生死,共患難,她編過《前鋒》報,擔任《淮南大眾》社長兼總編、淮南婦聯宣傳部長等職。  戰爭是殘酷的,但是人民和正義以戰爭奪得新生。戰爭的歲月,如同一條長河,一直在她心里奔騰、閃耀。她多次自豪地說:“我是一個小兵。埋在我心里最寶貴的東西是兵的生活,是戰士生活的回憶,部隊是我最早的革命學校,偉大的革命戰爭賦予我們藝術生命,在那最艱苦而光榮的時期,我們在黨和部隊的扶持下,拿起了筆的武器。”每當她想起當兵的日子,她就仿佛年輕了許多,思想就又像大戰前夕,充滿了求戰的激情,希望在全體的勝利中,也有自己一份戰果。  戰爭,鍛煉戰士。菡子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戰士。她愛讀書,即使在戰后短短的間歇,也不曾放松。在敵后游擊區,她有幸借到一位愛國人士的《魯迅全集》,從此她走南闖北,背包里總有幾本魯迅的著作相伴。她不僅讀,還做札記。菡子說,由于魯迅的作品,“兩三年中使我的生活有了充實感,帶著它就像戰士帶著武器一樣。”魯迅,影響著她的一切,成了她永生的導師。  大文豪高爾基也是菡子的崇拜者。她把《童年》里的外祖母當作自己的親人,同時把自己的苦難經歷視為“有意識地生活”,堅信只有勇敢迎接暴風雨的人,生活才有意義,也才能創作。  1943年至1944年,她還在中共淮南區委黨校參加整風學習,這是她接受考驗、認識社會、觀察生活的良機。那時,她流著淚躲在被單里默寫高爾基的旅伴和丹柯的故事,從中汲取經受考驗的力量。  抗日戰爭的偉大勝利,并沒有給中國人民帶來夢寐以求的和平。中國又被推進血泊之中。菡子,在這場歷時三年的戰爭中,冒著炮火,隨大軍轉戰于蘇北、山東各戰場。最終,于1949年,在上海歡呼的人群中,她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五  菡子,是烽火中鍛煉、成長起來的女作家。1946年她加入華中文協。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她不僅為《抗敵》報、《前鋒》報、《淮南日報》、《淮南大眾》、《新華日報》寫過大量有情節、有人物的通訊報道,還寫了一些風格樸實、思想藝術上有一定成就的小說,而當時她的文名也主要表現在她的小說創作上。  1984年2月,春節期間,我兩次訪問菡子,在談到小說時,她說:“我的小說創作還沒有開始……”這話自然是她的謙虛,也是她壯志“未酬”的表達——我知道,她心里醞釀、構思多年的長篇小說,還沒有開始創作。  菡子是從小說創作轉而走上(www.lz13.cn)散文寫作的。在她走上業余文學創作最初的二十年里,先后寫作短篇小說三十余篇,編入《群像》、《糾紛》、《和平博物館》、《萬妞》和《前方》等短篇小說集或小說散文集。  兩萬多字的《糾紛》,是她創作的第一篇成功之作,寫于1945年12月淮南黃花塘。這篇小說曾在1946年半年內出版了兩個版本(其中一種由她自己題寫書名,封面是她最喜歡搭配的顏色——淺灰和深紅,由呂蒙設計;另一種六十四開本,由主管華中新華書店的葉籟士重印),延安、上海的報紙轉載過,其他解放區也出過單行本。1948年,這篇佳作與趙樹理的《李有才板話》、賀敬之、丁毅的《白毛女》等二十六篇,一同編入延安“人民文藝叢書”,并獲二等獎。菡子在《小書——〈糾紛〉》(1982年1月25日上海《書訊》第50期)一文中說:  對于《糾紛》的聯想是有趣的。1945年8月10日,在淮南抗日根據地,是我第一個從譯電員手里拿到日本投降的消息。……接著我還把朱總司令的命令轉領導。……當時還很年輕的我,舉著話筒,盡量嚴肅地傳達:“我命令——”……于是一切都變了,不久我就出現在新四軍二師進軍蚌埠的隊伍中。哪知形勢急轉直下,由于蔣介石的阻撓,我們又退回原地。我到了古城一帶。同時聽到類似《糾紛》的故事。回到師部,整整下了四天的雨,我圍居斗室(一個土炮樓),這大約是我入伍后最閑散的幾天,我一口氣寫完了《糾紛》,作為無事可做的補償。我的兩個好友到我的住處躲雨,我給她們念了半宿。很明顯,我接受的是趙樹理的影響。   菡子散文集選 菡子:獨立小屋 菡子:黃山小記分頁:123

老舍:林海  我總以為大興安嶺奇峰怪石,高不可攀。這回有機會看到它,并且走進原始森林,腳踩在積得幾尺厚的松針上,手摸到那些古木,才證實這個悅耳的名字是那樣親切與舒服。  大興安嶺這個“嶺”字,跟秦嶺的“嶺”可大不一樣。這里的嶺的確很多,橫著的,順著的,高點兒的,矮點兒的,長點兒的,短點兒的,可是沒有一條使人想起“云橫秦嶺”那種險句。多少條嶺啊,在疾駛的火車上看了幾個鐘頭,既看不完,也看不厭。每條嶺都是那么溫柔,自山腳至嶺頂長滿了珍貴的樹木,誰也不孤峰突起,盛氣凌人。  目之所及,哪里都是綠的。的確是林海,群嶺起伏的林海的波浪。多少種綠顏色呀:深的,淺的,明的,暗的,綠得難以形容。恐怕只有畫家才能描出這么多的綠顏色來呢!  興安嶺上千般寶,第一應夸落葉松。是的,這里是落葉松的海洋。看,海邊上不是還泛著白色的浪花嗎?那是些俏麗的白樺的銀裙,不是像海邊的浪花嗎?  兩山之間往往流動著清可見底的小河。河岸上有多少野花呀。我是愛花的人,到這里我卻叫不出那些花的名兒來。興安嶺多么會打扮自己呀:青松作衫,白樺為裙,還穿著繡花鞋。連樹與樹之間的空隙也不缺乏彩:松影下開著各種小花,招來各色的小蝴蝶—它(www.lz13.cn)們很親熱地落在客人身上。花叢里還隱藏著珊瑚珠似的小紅豆。興安嶺中酒廠所造的紅豆酒,就是用這些小野果釀成的,味道很好。  看到數不盡的青松白樺,誰能不學向四面八方望一望呢?有多少省市用過這里的木材呀,大至礦井、鐵路,小至椽柱、桌椅。千山一碧,萬古常青,恰好與廣廈、良材聯系在一起。所以,興安嶺越看越可愛!它的美麗與建設結為一體,美得并不空洞。叫人心中感到親切、舒服。  及至看到了林場,這種親切之感更加深厚了。我們伐木取材,也造林護苗,一手砍一手載。我們不僅取寶,也作科學研究,使林海不但能夠萬古常青,而且可以綜合利用。山林中已經有不少的市鎮,給興安嶺添上了新的景色,添上了愉快的勞動歌聲。人與山的關系日益密切,怎能不使我們感到親切、舒服呢?我不曉得當初為什么管它叫興安嶺,由今天看來,它的確有興國安邦的意義。   老舍作品_老舍散文集 老舍:聽來的故事 老舍:草原分頁:123

遲子建:親親土豆  如果你在銀河遙望七月的禮鎮,會看到一片盛開著的花朵。那花朵呈穗狀,金鐘般垂吊著,在星月下泛出迷幻的銀灰色。當你斂聲屏氣傾聽風兒吹拂它的溫存之聲時,你的靈魂卻首先聞到了來自大地的一股經久不衰的芳菲之氣,一縷凡俗的土豆花的香氣。你不由在燦爛的天庭中落淚了,淚珠敲打著金鐘般的花朵,發出錯落有致的悅耳的回響,你為自己的前世曾悉心培育過這種花朵而感到欣慰。  那永遠離開了禮鎮的人不止一次通過夢境將這樣的鄉愁捎給他的親人們,捎給熱愛土豆的人們。于是,晨曦中兩個剛剛脫離夢境到晨露搖曳的土豆地勞作的人的對話就司空見慣了:  “昨夜孩子他爺說在那邊只想吃新土豆,你說花才開他急什么?”  “我們家老邢還不是一樣?他嫌我今年土豆種得少,他聞不出我家土豆地的花香氣。你說他的鼻子還那么靈啊?”  土豆花張開圓圓的耳朵,聽著這天上人間的對話。  禮鎮的家家戶戶都種著土豆。秦山夫婦是禮鎮種土豆的大戶,他們在南坡足足種了三畝。春天播種時要用許多袋土豆栽子,夏季土豆開花時,獨有他家地里的花色最全,要紫有紫,要粉有粉,要白有白。到了秋天,也自然是他們收獲最多了。他們在秋末時就進城賣土豆,賣出去的自然成了錢存起來,余下的除了再做種子外,就由人畜共同享用了。  秦山又黑又瘦,夏天時愛打赤腳。他媳婦比他高出半頭,不漂亮,但很白凈,叫李愛杰,溫柔而賢惠。他們去土豆地干活時總是并著肩走,他們九歲的女兒粉萍跟在身后,一會兒去采花了,一會兒又去捉螞蚱了,一會兒又用柳條棍去戲弄老實的牛了。秦山嗜煙如命,人們見他總是叼著煙瞇縫著眼自在地吸著。他家的園子就種了很多煙葉,秋天時煙葉長成了,一把把蒲扇似的拴成捆吊在房檐下,像是古色古香的編鐘,由著秋風來吹打。到了冬天,秦山天天坐在炕頭吸煙,有時還招來一群煙友。他的牙齒和手指都被煙熏得焦黃焦黃的,嘴唇是豬肝色,秦山媳婦為此常常和他拌幾句嘴。  秦山因為吸煙過量常常咳嗽,春秋尤甚,而春秋又尤以晚上為甚。李愛杰常常跟其他女人抱怨說她兩三天就得洗一回頭,不然那頭發里的煙味就熏得她翻胃。女人們就打趣她,秦山天天摟著你吸煙不成?李愛杰便紅了臉,說去你們的,秦山才沒那么多的糾纏呢。  可是糾不糾纏誰能知道呢?  秦山和妻子愛吃土豆,女兒粉萍也愛吃。吃土豆的名堂在秦家大得很,蒸、煮、烤、炸、炒、調湯等等,花樣繁雜得像新娘子袖口上的流蘇。冬天的時候粉萍常用火爐的二層格烤囫圇土豆,一家人把它當成飯后點心來吃。  禮鎮的人一到七月末便開始摸新土豆來吃了。小孩子們竄到南坡的土豆地里,見到壟臺有拇指寬的裂縫了,便將手指順著裂縫伸進去,保準能掏到一個圓鼓鼓的土豆,放到小籃里,回家用它燉豆角吃真是妙不可言。當然,當自家地的裂縫被一一企及、再無土豆露出早熟的跡象時,他們便貓著腰竄入秦山家的土豆地,像小狐貍一樣靈敏地摸著土豆,生怕被下田的秦山看見。其實秦山是不在乎那點土豆的,所以這個時節來土豆地干活,他就先在地頭大聲咳嗽一番,給小孩子們一個逃脫的信號,以免嚇著他們。偷了土豆的孩子還以為自己做賊做得高明,回去跟家長說: “秦山抽煙落下的咳嗽真不小,都咳嗽到土豆地去了。”  初秋的時令,秦山有一天吃著吃著土豆就咳嗽得受不住了,雙肩抖得像被狂風拍打著的一只衣架,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沒有一處舒服的地方。李愛杰一邊給他捶背一邊嗔怪:“抽吧,讓你抽,明天我把你那些煙葉一把火都點著了。”  秦山本想反駁妻子幾句,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那力氣了。當天夜里,秦山又劇烈咳嗽起來,而且覺得惡心。他的咳嗽聲把粉萍都驚醒了,粉萍隔著門童聲童氣地說:“爸,我給你拔個青蘿卜壓壓咳吧?”  秦山拉著胸說:“不用了,粉萍,你睡吧。”  秦山咳嗽累了便迷迷糊糊睡著了。李愛杰擔心秦山,第二天早早就醒了。她將頭側向秦山,便發現了秦山枕頭上的一攤血。她嚇了一跳,想推醒秦山讓他看,又一想吐血不是好事,讓秦山知道了,不是糟上加糟嗎?所以她輕輕拈起秦山的頭,將他的枕頭撤下,將自己的枕頭墊上去。秦山被擾得睜了一下眼睛,但捺不住咳嗽之后帶給他的巨大疲乏,又睡去了。  李愛杰憂心忡忡地早早起來,洗了那個枕套。待秦山起來,她便一邊給他盛粥一邊說:“咳嗽得這么厲害,咱今天進城看看去。”  “少抽兩天煙就好了。”秦山面如土灰地說,“不看了。”  李愛杰說:“不看怎么行,不能硬挺著。”  “咳嗽又死不了人。”秦山說,“誰要是進城給我捎回兩斤梨來吃就好了。”  李愛杰心想:“咳嗽死不了人,可人一吐血離死就近了。”這種不祥的想法使她在將粥碗遞給秦山時哆嗦了一下,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無話找話地說: “今天天真好,連個云彩絲兒都沒有。”  秦山邊喝粥邊“唔”了一聲。  “老周家的豬這幾天不愛吃食,老周媳婦愁得到處找人給豬打針。你說都入秋了,豬怎么還會得病?”  “豬還不是跟人一樣,得病哪分時辰。”秦山推開了粥碗。  “怎么就喝了半碗?”李愛杰頗為絕望地說,“這小米子我篩了三遍,一個谷皮都沒有,多香啊。”  “不想吃。”秦山又咳嗽一聲。秦山的咳嗽像余震一樣使李愛杰戰戰兢兢。  早飯后李愛杰左勸右勸,秦山這才答應進城看病去。他們搭著費喜利家進城賣菜的馬車,夫婦倆坐在車尾。由于落過一場雨,路面的坑坑洼洼還殘著水,所以車轱轆碾過后就濺起來一串串泥漿,打在秦山夫婦的褲腳上。李愛杰便說:“今年秋天可別像前年,天天下雨,起土豆時弄得跟個泥猴似的。”  費喜利見了一下鞭子回過頭說:“就你們家怕秋天下連綿雨,誰讓你們家種那么大的一片土豆了?你們家掙的錢夠買五十匹馬的了吧?”  秦山笑了一聲:“現在可是一匹不匹呢。”  費喜利“咦嗬”了一聲,說:“我又不上你家的馬房牽馬,你怕啥?說個實話。”  李愛杰插言道:“您別逗引我們家秦山了,賣土豆那些錢要是能買回五十匹馬來,他早就領回一個大姑娘填房了。”  費喜利嗬嗬地笑起來,馬也愉快地小跑起來。馬車顛簸著,馬頸下的鈴鐺發出銀子落在瓷盤中的那種脆響。  秦山氣喘吁吁地說:“咱可沒有填房納妾的念頭,咱又不是地主。”  李愛杰追問道:“真要是地主呢?”  “那也只娶你一個,咱喜歡正宮娘娘。”秦山吐了一口痰說,“等我哪天死了,你用賣土豆的錢招一個漂亮小伙入贅,保你享福。”李愛杰便因為這無端的玩笑灰了臉,差點落淚了。  醫生給秦山拍了片子,告訴三天后再來。三天后秦山夫婦又搭著費喜利家進城賣菜的馬車去了醫院。醫生悄悄對李愛杰說:“你愛人的肺葉上有三個腫瘤,有一個已經相當大了。你們應該到哈爾濱做進一步檢查。”  李愛杰小聲而緊張地問:“他這不會是癌吧?”  醫生說:“這只是懷疑,沒準是良性腫瘤呢。咱這兒醫療條件有限,無法確診,我看還是盡早去吧,他這么年輕。”  “他才三十七虛歲。”李愛杰落寞地說,“今年是他本命年。”  “本命年總不太順利。”醫生同情地安撫說。  夫妻倆回到禮鎮時買了幾斤梨,粉萍見父母回來都和顏悅色的,以為父親的病已經好了,就和秦山搶梨吃。也許梨的清涼起到了很好的祛痰鎮咳作用,當夜秦山不再咳了,還蠻有心情地向李愛杰求溫存。李愛杰心里的滋味真比調味店的氣味還復雜。答應他又怕耗他的氣血使他情況惡化,可不答應又擔心以后是否還有這樣的機會。整個的人就像被馬蜂給蜇了,沒有一處自在的地方,所以就一副尷尬的應付相,弄得秦山直埋怨她:“你今晚是怎么了?”  第二天李愛杰早早就醒來,借著一縷柔和的晨光去看秦山的枕頭。枕頭干干凈凈的,沒有一絲血跡,這使她的心稍稍寬慰了一些。心想也許醫生的話不必全都放在心上,醫生也不可能萬無一失吧。兩口子該做啥還做啥,拔土豆地里的稗草、給秋白菜噴農藥、將大蒜刨出來編成辮子掛在山墻上。然而好景不長,過了不到一周,秦山又開始劇烈咳嗽,這次他自己見到咯出的血了,他那表情麻木得像蠟像人。  “咱們到哈爾濱看看去吧。”李愛杰悲涼地說。  “人一吐血還有個好嗎?”秦山說,“早晚都是個死,我可不想把那點錢花在治病上。”  “可有病總得治呀。”李愛杰說,“大城市沒有治不好的病。況且咱又沒去過哈爾濱,逛逛世面吧。”  秦山不語了。夫妻二人商量了半宿,這才決定去哈爾濱。李愛杰將家里的五千元積蓄全部帶上,又關照鄰居幫她照顧粉萍、豬和幾只雞。鄰居問他們秋收時能回來么?秦山咧嘴一笑說:“我就是有一口氣,也要活著回來收最后一季土豆。”  李愛杰拍了一下秦山的肩膀,罵他:“胡說!”  兩人又搭了費喜利家進城賣菜的馬車。費喜利見泰山縮著頭沒精打采,就說: “你要信我的,就別看什么病去。你少抽兩袋煙,多活動活動就好了。”  “我見天長在土豆地里干活,活動還算少嗎?”秦山干澀地笑了一聲,說, “看什么病,陪咱媳婦逛逛大城市去,買雙牛皮鞋,再買個開長權的旗袍。”  “我可不穿那東西給你丟人。”李愛杰低聲說。  兩個人在城里買了一斤烙餅和兩袋咸菜,就直奔火車站了。火車票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貴,而且他們上車后又找到了挨在一起的座位,這使他們很愉快。所以火車開了一路李愛杰就發出一路的驚詫:  “秦山,你快看那片紫馬蓮花,絨嘟嘟的!”  “這十好幾頭牛都這么壯,這是誰家的?”  “這人家可真趁,瞧他家連大門都刷了藍漆!”  “那個戴破草帽的人像不像咱禮鎮的王富?王富好像比他瓷實點。”  秦山聽著妻子恍若回到少女時代的聲音,心里有種比晚霞還要濃烈的傷感。如果自己病得不重還可以繼續聽她的聲音,如果病入膏肓,這聲音將像閃電一樣消失。誰會再來擁抱她溫潤光滑的身體?誰來幫她照看粉萍?誰來幫她伺候那一大片土豆地?  秦山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兩人輾轉到哈爾濱后并沒心思瀏覽市容,先就近在站前的小吃部吃了豆腐腦和油條,然后打聽如何去醫院看病。一個扎白圍裙的胖廚子一下子向他們推薦了好幾家大醫院,并告訴他們如何乘車。  “你說這么多醫院,哪家醫院最便宜?”秦山問。  李愛杰瞪了秦山一眼,說:“我們要找看病最好的醫院,貴不貴都不怕。”  廚子是個熱心人,又不厭其煩地向他們介紹各個醫院的條件,最后幫助他們敲定了一家。  他們費盡周折趕到這家醫院,秦山當天就被收入院。李愛杰先繳了八百元的住院押金,然后上街買了飯盒、勺、水杯、毛巾、拖鞋等住院物品。秦山住的病房共有八人,有兩個人在吸氧氣。在垂危者那長一聲短一聲的呼吸聲中有其他病人的咳嗽聲、吐痰聲和喝水聲。李愛杰聽主治醫生講要給秦山做CT檢查,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李愛杰豁出去了。  秦山住院后臉色便開始發灰,尤其看著其他病人也是一副愁容慘淡的樣子,他便覺得人生埋伏著的巨大陷阱被他踩中了。晚飯時李愛杰上街買回兩個茶蛋和一個大面包。與秦山鄰床的病人也是中年人,很胖,頭枕著冰袋,他的妻子正給他喂飯。他得的好像是中風,嘴歪了,說話含混不清,吃東西也就格外費力;喂他吃東西的女人三十來歲,齊耳短發,滿面憔悴。有一刻她不慎將一勺熱湯撒在了他的脖子上,病人急躁地一把打掉那勺,吃力地罵:“婊子、妖精、破鞋——”女人撇下碗,跑到走廊傷心去了。  李愛杰和秦山吃喝完畢,便問其他病人家屬如何訂第二天的飯,又打聽茶爐房該怎么走。大家很熱心地一一告訴她。李愛杰提著暖水瓶走出病室的門時天已經黑了,昏暗的走廊里有一股陰冷而難聞的氣味。李愛杰在茶爐房的煤堆旁碰到那個挨了丈夫罵的中年婦女,她正在吸煙。看見李愛杰,她便問:  “你男人得了什么病?”  “還沒確診呢。”李愛杰說,“明天做CT。”  “他哪里有毛病?”  “說是肺。”李愛杰擰開茶爐的開關,聽著水咕嚕嚕進入水瓶的聲音。“他都咯血了。”  “哦。”那女人沉重地嘆息一聲。  “你愛人得了中風?”李愛杰關切地問。  “就是那個病吧,叫腦溢血,差點沒死了。搶救過來后半邊身子不能動,脾氣也暴躁了,稍不如意就拿我撒氣,你也看見了。”  “有病的人都心焦。”李愛杰打完水,蓋嚴壺蓋,直起身子勸慰道,“罵兩句就罵兩句吧。”  “唉,攤上個有病的男人,算咱們命苦。”女人將煙掐死,問:“你們從哪里來?”  “禮鎮。”李愛杰說,“坐兩天兩夜的火車呢。”  “這么遠。”女人說,“我們家在明水。”她看著李愛杰說,“你男人住的那張床,昨晚剛抬走一位。才四十二歲,是肝癌,留下兩個孩子和一個快八十的老母親,他老婆哭得抽過去了。”  李愛杰提水壺的胳膊就軟了,她低聲問:“你說真要得了肺癌還有救嗎?”  “不是我嘴損,癌是沒個治的。”那女人說,“有那治病的錢,還不如逛逛風景呢。不過,你也別擔心,說不定他不是癌呢,又沒確診。”  李愛杰愈發覺得前程灰暗了,不但手沒了力氣,腿也有些飄,看東西有點眼花繚亂。  “你家在哈爾濱有親戚嗎?”  “沒有。”李愛杰說。  “那你晚間住哪兒?”  “我就坐在俺男人身邊陪著他。”  “你還不知道吧,家屬夜間是不能呆在病房的,除非是重病號夜間才允許有陪護。看你的樣子,家里也不是特別有錢的,旅店住不起,不如跟我去住,一個月一百塊錢就夠了。”  “那是什么地方?”李愛杰問。  “離醫院不遠,走二十分鐘就到了。是一片要動遷的老房子,矮矮趴趴的。房東是老兩口,閑著間十平方米的屋子,原先我和那個得肝癌病的人的老婆一起住,她丈夫一死,她就收拾東西回鄉下了。”  “太過意不去。”李愛杰說,“你真是好心人。”  “我叫王秋萍。”女人說,“你叫我萍姐好了。”  “萍姐。”李愛杰說,“我女兒也叫萍,是粉萍。”  兩個女人出了茶爐房,通過一段煤渣遍地的市道回到住院處的走廊。她們一前一后走著,步履都很沉重。一些病人家屬來來往往地打水和倒剩飯,衛生間的垃圾桶傳出一股刺鼻的餿味兒。  秦山在李愛杰要離開他跟王秋萍去住的時候忽然拉住她的手說:“愛杰,要是確診是癌,咱可不在這遭這份洋罪,我寧愿死在禮鎮咱家的土豆地里。”  “瞎說。”李愛杰見王秋萍在看他們,連忙抽回手,并且有些臉紅了。  “你別心疼錢,要吃好住好。”秦山囑咐道。  “知道了。”李愛杰說。  房東見王秋萍又拉來新房客,當然喜不自禁。老太太麻利地燒了壺開水,還洗了兩條嫩黃瓜讓她們當水果吃。那間屋子很矮,兩張床都是由磚和木板搭起來的,兩床中央放著個油漆斑駁的條形矮桌,上面堆著牙具、鏡子、茶杯、手紙等東西。墻壁上掛著幾件舊衣裳,門后的旮旯里有個木蓋馬桶。這所有的景致都因為那盞低照度的燈泡而顯得更加灰暗。  王秋萍和李愛杰洗過腳后便拉滅了燈,兩人躺在黑暗中說著話。  “剛才看你男人拉你手的那股勁,真讓我眼熱。”王秋萍羨慕地說,“你們的感情真深哪。”  “所以他一病我比自己病還難受。”李愛杰輕聲說。  “唉,我男人沒病前我倆就沒那么好的感情,兩天不吵,三天早早的。他病了我還得盡義務,誰想這人脾氣越來越隨驢了。我伺候了他三個月了,他的病老是反復,家里的錢折騰空了,借了一屁股的債,愁得我都不想活了。兩個孩子又都不立事,婆婆還好吃懶做,常對我指桑罵槐的。”  “你家也靠種地過日子?”李愛杰問。  “可不,咱也是農民嘛。前年他沒病時跟人合開了一個榨油坊,掙了幾千塊錢,全給賭了。”  “那你的錢怎么還呢?”  “我現在就開始干兩份活了。”王秋萍說,“每天早晨三點多鐘我就到火車站的票房子排隊買臥鋪票,然后票販子給我十五塊錢。中午我給一家養豬廠到幾家飯店去收剩飯剩菜,也能收入個十塊八塊的。一天下來,能有二十幾塊吧。”  “你男人知道你這么辛苦嗎?”  “他不罵我就燒高香了,哪還敢指望他疼我。”王秋萍長長嘆口氣,“他將來恢復不好,真是偏癱了,我后半輩子就全完了。有時候真巴不得他——”  李愛杰知道她想說什么,她在黑暗中吃驚地“啊”了一聲。  “你要是攤上了就知道了。”王秋萍乏力地說,“要是你男人真得了癌,得需要一大筆錢,還治不出個好來。到時我幫你聯系點活干,賣盒飯、給人看孩子、送牛奶……”  王秋萍的聲音越來越細,沉重的疲憊終于遏止了她的聲音,將她推入夢鄉。李愛杰輾轉反側,一會兒想秦山在醫院里能否休息好、夜里是否咳嗽,一會兒又想粉萍在鄰居家住得習慣嗎,一會兒又想禮鎮南坡她家那片土豆地,想得又乏又累才昏昏沉沉睡去。等到醒來后天已經大亮了,房東正在掃地,有幾只灰鴿子在窗臺前咕咕叫,王秋萍的鋪已經空了。  “夜里睡得踏實嗎?”房東熱情地問。  “挺香的。”李愛杰說,“一路折騰來的乏算是解了。”  房東一邊忙活一邊絮絮叨叨問李愛杰一些事。男人得的什么病呀,家里幾口人呀,住幾間房呀。她告訴李愛杰,王秋萍一大早就上火車站排隊買臥鋪票去了,讓她早起后到街角買個煎餅馃子吃。  李愛杰洗過臉,就沿著昨夜來時的路線去醫院。街上無論是汽車還是行人都多得讓她數不過來,她想,城里的馬路才真正是苦命的路。天有些陰,但大多數的女人都穿著裙子,她們露著腿,背著精致考究的皮包,高跟鞋將人行道踩得咯噎咯噎響。她本想在街角買個煎餅馃子吃,但因為惦記秦山,還是空著肚子先到醫院去了。一進走廊,就見秦山住的病室的門被推開了,一下子涌出來五六個手忙腳亂的人,有醫生,也有神色慌亂的陌生人。跟著推出了一個病人,嚇得李愛杰腿都軟了。直到看到那病人不是秦山,這才緩口氣來,看著他們朝搶救室急急而去。  秦山幫助妻子訂了一份小米粥,怕粥涼了,用飯盒扣得嚴嚴實實的,擱在自己的肚子上,半仰著身子用手捂著。李愛杰一來,他就笑著從被窩里拿出飯盒,說: “還溫著呢,快吃吧。”  李愛杰鼻子一酸,輕聲問:“夜里沒咳嗽吧?”  秦山眨眨眼睛,搖搖頭,輕聲說:“你不在身邊就是睡不踏實。”  李愛杰眼睛濕濕地看了眼秦山,然后垂頭去吃那盒粥。病室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颯颯響,像秦山年輕時用麥秸撥弄她耳朵逗她發癢的那股聲音。李愛杰看了一眼王秋萍的丈夫,他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歪著頭,貪饞地看著鄰床的病人吃烙餅。那表情完全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  秦山的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當李愛杰被醫生叫到辦公室后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醫生說:“他已經是晚期肺癌了,已經擴散了。”  李愛杰沒有吱聲,她只覺得一下子掉進一口黑咕隆咚的井里,她感覺不出陽光的存在了。  “如果做手術,效果也不會太理想。”醫生說,“你考慮吧,要么就先用藥物維持。不過最好不要讓病人知道真實情況,那樣會增加他的心理負擔。”  李愛杰慢吞吞地出了醫生辦公室,她在走廊碰到很多人,可她感覺這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她來到住院處大門前的花壇旁,很想對著那些無憂無慮的嬌花倩草哭上一場。可她的眼淚已經被巨大的悲哀征服了,她這才明白絕望者是沒有淚水的。  李愛杰去看秦山的時候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特意從花壇上偷偷摘了一朵花掖在袖筒里。秦山正在喝水,雪亮的陽光投在他青黃瘦削的臉頰上,他的嘴唇干裂了。李愛杰趁他不備將花從袖筒掏出來:“聞聞,香不香?”她將花拈在他的鼻子下。  秦山深深聞了一下,說:“還沒有土豆花香呢。”  “土豆花才沒有香味呢。”李愛杰糾正說。  “誰說土豆花沒香味?它那股香味才特別呢,一般時候聞不到,一經聞到就讓人忘不掉。”秦山左顧右盼見其他病人和家屬都沒有注意聽他們說話,才放心大膽地打趣道:“就像你身上的味兒一樣。”  李愛杰凄楚地笑了。就著這股笑勁,她裝做興高采烈地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偷花給你嗎?咱得高興一下了,你的病確診了,就是普通的肺病,打幾個月的點滴就能好。”  “醫生跟你說了?”秦山心涼地問。  “醫生剛才告訴我,不信你問問去。”李愛杰說。  “沒有大病當然好,我還去問什么呢。”秦山說,“咱都來了一個多禮拜了,該是收土豆的時候了。”  “你放心,咱禮鎮有那么多的好心人,不能讓咱家的土豆爛到地里。”李愛杰說。  “自己種的地自己收才有意思。”秦山忽然說,“錢都讓你把著,你就不能給我幾百讓我花花?”  “我才沒那么摳門呢。”李愛杰抿嘴一樂,“你現在躺在醫院里又不能出去逛,你要錢有什么用?”  “訂點好飯呀,托人買點水果呀什么的。”秦山端起水杯喝了幾口水,然后說: “身上有錢踏實。”  李愛杰就從腰包數出三百塊錢給了秦山。  當天下午,護士便來給秦山輸液了,是一種沒貼藥品標簽的液體。李愛杰一邊陪他輸液一邊和他說著溫暖話。到了黃昏,輸完液,送飯的來了。他們又一起吃了米飯和豆角。秦山吃得雖然少,但他看上去情緒不錯,因為他一直在說話。  黃昏了。王秋萍來給丈夫送飯,她黑著眼圈,手上纏著繃帶。她這兩天特別倒霉,鐵路打擊票販子,票販子都不敢出現了。她想自己買票暗中高價賣掉,不料這一段天天起得遲,到了售票處只能排到隊尾,自然毫無所獲,而且手又不巧被鐵柵欄給劃破了。她丈夫雖然脾氣不好,但食欲卻比往日還要旺盛,整天指著名要雞要魚的,王秋萍只能硬捱著。  “秦山,你也喝點雞湯吧。”王秋萍說。  “我和愛杰剛吃過。”秦山和悅地笑笑,“謝謝了。”  王秋萍的丈夫恨恨地瞪了王秋萍一眼,說:“你看他比我年輕,讓他喝我的雞湯,你勾引人——”  王秋萍搖頭嘆口氣,無可奈何地給丈夫一勺一勺地喂雞湯。喂完丈夫,她和李愛杰一起上廁所,突然說:“那么多不該進太平房的人都進了那里,他這該進的卻天天活著磨人。有時候真想毒死他。”  李愛杰怔怔地看著王秋萍,失神地說:“秦山確診了。”她突然撲到王秋萍懷里哭起來,“我還不如你,想讓他磨我也沒這個日子了!”  兩個中年女人相抱在一起哭成了淚人,將一些上廁所的人嚇得大驚失色。  那一夜王秋萍和李愛杰幾乎徹夜未眠。兩個人買了瓶白酒,喝得酩酊大醉,將在廁所沒有哭完的淚水又哭了出來。剛開始時兩人都覺頭昏沉沉的,奇怪的是哭得透徹了倒把酒給醒了,毫無睡意。兩人便講起各自的家世,說得天有曉色,才覺得眼睛發澀,便都酣然沉睡于蓓蕾般的黎明中。  李愛杰夢見自己和秦山去土豆地鏟草,路過草甸子,秦山為她采一枝花,掉進了沼澤中。眼看著人越陷越深,急得李愛杰大喊起來,一個激靈從睡夢中坐了起來。揉揉太陽穴,看著矮桌上的空酒瓶和吃剩的香腸、豆腐干、花生米,她才憶起昨夜和王秋萍喝酒的事。王秋萍裹條薄絨毯子,睡得頭發披散,鼻翼微微翕動,面色也比白日里看上去好多了。李愛杰抓過手表,一看已經是正午時分了,嚇得非同小可,連忙推醒王秋萍:“萍姐,中午了,咱們還沒去醫院呢。”  王秋萍也“哎喲”一聲坐起來,用手背使勁揉了下眼睛,懊惱地自責:“唉,排不成車票,連豬食也收不成了。”她直了直腰,忽然又四仰八叉躺倒在床,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反正已經中午了,不如睡到晚上,還能省頓飯。”  李愛杰知道她在說氣話。待她梳洗完畢回到小屋,王秋萍果然已經起床了。她對李愛杰說,過兩天她要回明水一趟,夜里她夢見兩個孩子讓狗給咬了:“一個咬在胳膊上,一個咬在腿上,撲在我面前哭得起不來,孩子托生在我家真是可憐。”  “夢都是反著來解的。”李愛杰安慰她,“你夢見他們哭說明他們笑。”  “咳,我想孩子了。”王秋萍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也該秋收了,總不能老指著我娘家人幫忙吧?”  “是該秋收了,我們家有好大一片土豆地呢。”李愛杰說這話的感覺就像沒過足秋天雙腳卻踩在了初凍的薄冰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和凄楚。  兩個人說著話來到街上,各自買了一個煎餅馃子,倚著浮灰重重的柵欄吃起來。陽光很燦爛,她們瞇縫著眼睛,百無聊賴地看著行人、車輛、廣告牌,聽著汽車喇叭聲、磁帶銷售攤前錄音機播放的流行歌曲聲以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  她們趕到醫院時午飯已經過了。李愛杰一進病房就傻了眼。秦山不見了,病服堆在床上,床頭柜上的飯盒等東西也不見了。  護士正在給患者扎針,見了李愛杰便態度生硬地說:“五號床的家屬,你們家的病人怎么不見了?”  “昨晚我離開時他還好好地呆在這里,他怎么會出了醫院?”李愛杰氣急地說, “該問你們醫院吧?”  “醫院又不是托兒所。”護士沒有好氣地說,“還住不住了?不住還有其他病人等著床呢。”  李愛杰掀開秦山的床單,見床下的拖鞋也不見了,她便害怕地坐在床頭哭起來。鄰床的一位患者說,晚上秦山還睡得好好的,凌晨四點左右,天才放亮,秦山就下床了,他以為他去解手了。  秦山會不會去死呢?昨天她和王秋萍在廁所哭了一場,盡管回病房前洗了好幾遍臉,又站在院子的風中平靜了一番,可她紅腫的眼睛也許讓他抓到蛛絲馬跡了。他沒有告別就走了,看來是不想活了。  王秋萍顧不上自己的丈夫了,連忙陪同李愛杰去找秦山。她們去了松花江邊、霽虹橋的鐵路交叉口以及公園幽深的樹林,一切可以自殺的場所幾乎都讓她們跑遍了,然而沒有什么人投江、臥軌或是吊在公園的樹下。天黑的時候,她們仍不見秦山的影子,有的只是源源不斷的、形形色色的陌生的歸家人。李愛杰趴在霽虹橋的綠鐵欄前痛哭起來。  她們絞盡腦汁想秦山會去哪里,最后王秋萍說也許他去極樂寺出家了。李愛杰也覺得有些道理,也許秦山以為遁入佛門會使他的病和靈魂都得到拯救。于是她們又捱過一個不眠之夜后,一大早就去了極樂寺。她們找到住持,問昨天是否有人要來出家。住持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然后微微搖頭。她們便又去了大直街上的天主堂和一處基督堂。她們為什么去教堂?也許她們認為那是收留人靈魂的地方。轉到下午,仍不見秦山的影子。她們又跑回住處看房東家的電視,看本市午間新聞是否有尋人啟事或者是意外事故的發生,結果她們毫無所獲。  一直到了下午兩點,處于極度焦慮狀態的李愛杰才突然意識到秦山一定是回禮鎮了。一個要自殺的人怎么會帶走飯盒、毛巾、拖鞋等東西呢?她又聯想起秦山那天朝她要錢的事,就更加堅定地認為秦山回了家鄉了。李愛杰開始打點回家的行裝。  “萍姐,一會兒跟我去辦出院手續。”李愛杰頭也不抬地說,“秦山一定是回了家了。”  “他不想治病了?”王秋萍大聲叫道。  “他一定明白他的病是絕癥了,治不好的病他是不會治的。”李愛杰哽咽地說, “他是想把錢留下來給我和粉萍過日子,我知道他。”  “這么善良的人怎么讓你攤上了?”王秋萍抽咽了一下,“他回家怎么不叫上你?”  “叫上我,我能讓他走嗎?”李愛杰說,“今天的火車已經趕不上了,明天我就往回返。”  一旦想明白了秦山的去處,李愛杰就沉靜下來了。下午王秋萍陪她去辦出院手續,院方開始不退住院押金,說病人已經住了一周多了,而且又用了不少藥。李愛杰說不過他們,便去求助于秦山的主治醫生。醫生聽明情況后,幫助她找回了應退還的錢。  晚間,李愛杰打開旅行袋,取出一條很新的銀灰色毛料褲子,遞給王秋萍: “萍姐,這是我三年前的褲子,就上過兩回身。城里人愛以貌取人,你去哪辦事時就穿上它。你比我高一點,你可以把褲腳放一放。”  王秋萍捧著那條褲子,將它哭濕了好大一片。  李愛杰趕回禮鎮時正是秋收的日子,家家戶戶都在南坡地里起土豆。是午后的時光,天空極其晴朗,沒有一絲云,只有涼爽的風在巷子里東游西逛。李愛杰沒有回家,她徑直朝南坡的土豆地走去。一路上她看見許多人家的地頭都放著手推車,人們刨的刨、撿的撿、裝袋的裝袋。鄰家的狗也跟著主人來到地里,見到李愛杰,便搖著尾巴上來叼她的褲腳,仿佛在殷勤地問候她:你回來了?  李愛杰遠遠就看見秦山貓腰在自家的地里起土豆,粉萍跟在他身后正用一只土籃撿土豆。秦山穿著藍布衣,午后的陽光沉甸甸地照耀著他,使他在明亮的陽光中閃閃發光,李愛杰從心底深深地呼喚了一聲:“秦山——”雙頰便被自己的淚水給燙著了。  秦山一家人收完土豆后便安閑地過冬天。秦山消瘦得越來越快,幾乎不能進食了。他常常癡迷地望著李愛杰一言不發。李愛杰仍然平靜地為他做飯、洗衣、鋪床、同枕共眠。有一天傍晚,天落了雪,粉萍在灶間的火爐上烤土豆片,秦山忽然對李愛杰說:“我從哈爾濱回來給你買了件東西,你猜是啥?”  “我怎么猜得出來。”李愛杰的心咚咚地跳起來。  秦山下了炕,到柜子里拿出一個紅紙包,一層層輕輕地打開,抖摟出一條寶石藍色的軟緞旗袍,那旗袍被燈光映得泛出一股動人的幽光。  “哦!”李愛杰吃驚地叫了一聲。  “多亮堂啊。”秦山說,“明年夏天你穿上吧。”  “明年夏天——”李愛杰傷感地說,“到時我穿給你看。”  “穿給別人看也是一樣的。”秦山說。  “這么長的衩,我才不穿給別人看呢。”李愛杰終于抑制不住地哭著撲倒在秦山懷里,“我不愿意讓別人看我的腿……”  秦山在下雪的日子里掙扎了兩天兩夜終于停止了呼吸。禮鎮的人都來幫助李愛杰料理后事,但守靈的事只有她一人承當。李愛杰在屋里穿著那條寶石藍色的軟緞旗袍,守著溫暖的爐火和丈夫,由晨至昏,由夜半至黎明。直到了出殯的那一天,她才換下了那件旗袍。  由于天寒地凍,在這個季節死去的人的墓穴都不可能挖得太深,所以覆蓋棺材光靠那點凍土是無濟于事的。人們一般都去拉一馬車煤渣來蓋墳,待到春暖花開了再培新土。當葬禮主持差人去拉煤渣的時候,李愛杰突然阻攔道:“秦山不喜歡煤渣。”  葬禮主持以為她哀思深重,正要好言勸導,她忽然從倉房里拎出幾條麻袋走向菜窖口,打開窖門,吩咐幾個年輕力壯的人:“往麻袋里裝土豆吧。”  大家都明白李愛杰的意圖,于是就(www.lz13.cn)一齊動手撿土豆。不出一小時,五麻袋土豆就裝滿了。  禮鎮人看到一個不同尋常的葬禮。秦山的棺材旁邊坐著五麻袋敦敦實實的土豆,李愛杰頭裹孝布跟在車后,雖然葬禮主持不讓她跟到墓地,她還是堅持隨著去了。秦山的棺材落入坑穴,人們用鐵鏟將微薄的凍土揚完后,棺材還露出星星點點的紅色。李愛杰上前將土豆一袋袋倒在墳上,只見那些土豆咕嚕嚕地在墳堆上旋轉,最后眾志成城地擠靠在一起,使秦山的墳豁然豐滿充盈起來。雪后疲憊的陽光掙扎著將觸角伸向土豆的間隙,使整座墳洋溢著一股溫馨的豐收氣息。李愛杰欣慰地看著那座墳,想著銀河燦爛的時分,秦山在那里會一眼認出他家的土豆地嗎?他還會聞到那股土豆花的特殊香氣嗎?  李愛杰最后一個離開秦山的墳。她剛走了兩三步,忽然聽見背后一陣簌簌的響動。原來墳頂上的一只又圓又胖的土豆從上面墜了下來,一直滾到李愛杰腳邊,停在她的鞋前,仿佛一個受寵慣了的小孩子在乞求母親那至愛的親昵。李愛杰憐愛地看著那個土豆,輕輕嗔怪道:“還跟我的腳呀?”   遲子建作品_遲子建散文 遲子建:逝川 遲子建:白雪的墓園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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